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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作品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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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可是,“窥望”
这个词总让我想起Z。
窥望并不都是朝向自由。
窥望,并非都要把眼睛贴近类似门上那样的小孔。
窥望可以在心底深藏,可以远离被窥望物,可以背转身去讳莫如深,甚至经年隔世,但窥望依旧是窥望,窥望着的心思会在不经意的一瞬间全部泄露。
这么多年,Z把自己藏起来,不管是藏进一间简陋的画室还是藏进他清高的艺术,我知道,他一直都在朝那座美如梦幻的房子窥望。
像若干年前的那个冬夜一样,他一路离开却又一路回头,惊讶和羡慕,屈辱和怨恨,寒冷、自责和愤怒一齐刻骨铭心……从那时到现在,他心里的目光一直没有改变方向。
189
自从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初夏时节,Z咬紧双唇躲开狂呼滥叫的人群,便躲进画室,躲到他的油彩和画布里去了。
不过他并不像F医生那样,对世间的纷争不闻不问。
Z只是渐渐轻蔑了那些纷争,看不起所有卷入其中的人,称他们为“傀儡”
为“木偶”
,当然这是文雅之称,粗鲁的说法是“一群群被愚弄的傻×”
。
画家先是更习惯用这句粗鲁的,后来则一律改用那句文雅的,再后来又间或用一用那句粗鲁的,尤其更把末尾两个最不好听的字念得沉着并清晰。
由此可见他心境的改变。
就像他习画的过程:先是不能脱俗,然后不能弃雅,再后雅不避俗、俗亦能雅了。
自惭的俗人常要效雅,自负的雅士倒去仿俗,是一条规律。
由此可见Z已经渐渐对自己有了信心。
认识他的人,不管是喜欢他的还是不喜欢他的,都承认他的艺术天赋。
但是Z,多年中仍是痴迷地画着那根白色的大鸟的羽毛,一遍又一遍,百遍至千遍。
给那洁白的羽毛以各种姿态,以各色背景:高旷的,阴郁的,狂躁的,或如烽烟满目,或似混沌初开……Z在各色的背景前看它,有时中魔似的沉默不动热泪盈眶,有时坐立不安焦躁得仿佛末日临头,发疯似的把一幅幅画作扯碎。
那是他的痛苦,也是他的快乐。
那就是,他又在窥望。
望见那座美丽的房子,望见很多门。
要望透那些门。
Z对那些门里的景象、声音、气息和气氛,抱着焦灼的期待,欲罢不能。
但期待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不过肯定有什么东西,肯定在他的心里或在茫茫宇宙的什么地方有着令他不能拒斥的东西,只是抓不住,在他的画布上也抓它不来。
譬如地下的矿藏,譬如飘摇在天边的一缕游魂,唯有挨近它时才能看清它,唯有得到它时才能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似乎,一切都在于那根羽毛可能的姿态和背景。
那羽毛应该是洁白的,这确定无疑。
但它的姿态和背景却朦胧飘忽,看似渐渐近了,好像伸手就能抓到了,却又一下子跑掉,无限地远去。
蓬勃、飘逸、孤傲……它一刻不停地抓挠着他的心,他却不能让它显现,不能为它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形象和位置。
190
Z的画室,和继父的家隔了几条街。
继父的家就是继父的家,Z从来不认为那是母亲和自己的家。
所谓画室,其实是Z所在的一家小工厂的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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