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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口的雾,一连七场,天不亮就漫上长洲岛。
头一场雾起时,坞边那株紫荆花正开得满树粉红,到第七天清晨,青石板上已铺了薄薄一层落花,叫露水打得发暗。
潮水在咸丰年间的花岗石坞壁上,整整七涨七落;船台的焊花也整整亮了七夜。
最后一簇弧光熄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江风裹着湿气扑过来,人呼出去的气,都是白的。
岭南的冬天不深。
岛上的榕树到底不肯落叶,别处入冬,它照旧绿着,只把旧年的叶色养得越发沉。
远处骑楼底下,不知谁家檐下挂出的腊肠,滴了几滴浊油。
一只白鹭单腿立在退潮露出的滩涂上,被上班的铃音惊起,贴着水面掠进雾里。
七天,快得像只翻过去一页书。
书页翻过去,就是这个清晨。
第七天清晨,长洲岛上没有鞭炮,没有横幅,没有站在船坞边鼓掌的人群,甚至没有领导讲话。
七天。
从第一块钢板下料,到七节浮桥全部水密试验合格,整整七天。
如果按标准流程走,光水密试验就得四天,加上骨架焊接、锁扣装配、舷外机安装、操控台调试,满打满算要十二天。
可他们只用了七天。
江夏把这归结为老麦的皂膜法,归结为船坞里一百三四十号人不分昼夜地轮班,归结为331厂的舷外机来得及时,归结为广州机床研究所的液压模块没卡壳。
可这些“归结”
加起来,都不如一个事实:这座船坞里的人,比外界所有人想得,都更懂得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图纸变成能漂在水上的东西。
交付这天,船坞的坞门是关死的。
薄雾里,五节浮桥泊在船坞旁边,首尾相连,灰绿色的涂装在灰白的晨光里显得沉甸甸的。
仿佛水里摆不下了,岸上居然还有两节,不过这两节却是收拢的状态,看起比它其余的伙伴们要高了一大圈。
操控台的折叠盖板扣得平平整整,四台舷外机收在舷侧凹槽里,拉绳盘在隐藏舱口,信号旗卷在竹竿上,靠在操控台旁边。
一切都在原位,一切都准备好了。
叶小三准时出现。
他带着一支队伍从码头尽头走过来,手里攥着卷成筒的加密验收清单,一双双解放鞋踩在煤渣路上沙沙响。
身后队伍里的汉子穿着工装,步子整齐,落地无声,每人脸上都带着那种“不该问的不问”
的表情,只不过目光从浮箱上扫过时,还是有人瞳孔放大了一下,但没仍旧有人出声。
熟人见面,江夏和叶小三也仅仅点头示意。
交接没有仪式。
叶小三翻开验收清单,逐条核对编号。
江夏逐一指点位置,两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了什么。
每核对一项,叶小三就在清单上划一道,笔迹力透纸背。
核到最后一项,叶小三合上清单,伸出手:“接收完毕。”
“签字。”
江夏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两只手都粗糙,一只握笔杆,一只握枪,握在一起,像把图纸和战场拧成一股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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