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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将军,中使传令官到,候将军接旨。”
哨兵在账外传告。
陆抗起身,示意陆晏照看好,也不看又复狼藉的床榻,匆匆走出里帐。
待再回时,账内灯火暗下,悄无声息,军医已退出,陆晏手撑着膝盖,闭目坐靠在榻边,压住低垂下的布帐。
“父亲,旨令何事?”
陆晏听到响动,忙站起迎道。
陆抗一摆手,走去拉开布帐,探陆机鼻息,轻声问:“士衡怎样了?”
“伤处倒是止血,也敷贴扎缚好,只是士衡就一直这样,全无反应,气息淡弱的,有时真像,真像长眠在了。”
陆晏沮丧地低下头。
“军医怎么说?”
“不过说人事已尽,但凭天命,伤重能否好转,就看士衡是否愿求生了。”
“他不过韶龄,有何不愿求生?”
“父亲,我看未必啊,士衡动不动就不计性命行事,方才还说但求一死的。”
陆晏小声提醒。
陆抗放下布帐,有些怒意:“身体受之父母,何能任他自行毁伤!”
“父亲,兴许士衡总是周遭无亲,就觉得,性命只是他一人之事吧。”
“一人之事?”
陆抗沉痛地冷笑了声,拿起诏令,“今日施绩将军攻江夏,为晋荆州刺史胡烈所破,三千将士亡身,亡者皆是我军中旧人,不知又有多少老弱妇孺,失却生计依凭。”
“父兄在前,容不得他但求一死!”
陆抗挥袖转身,瞪向床帐中,“你在此看守,士衡醒后转告予他。
为父先去处理诏令的事。”
“父亲,对岸晋军,不会乘胜来攻吧?”
陆晏忧虑地问。
“若果如你跟士衡所言,荆州有人谋计,只在诱我孤军深入,那么,此番应不会轻易出战的。”
夜冷寂,黑压压的,却零星燃起火光,暗弱的微微点点,人影倏忽来去,尽力凑近,也难看真切。
听到有话声回响,依稀还能辨明。
就在建业宫中,国主孙休嘶哑道“此任重若丘山,需万死不辞行之”
,又转为气闷的宫车里,叔父在叮嘱“身在朝位,临深履薄,当步步谨严”
,又到江边营寨,父亲厉声质问“怎证明凿凿罪迹,非你所为?”
……种种回响混融交叠,呼啸撞向耳际,火光却陡而转盛,铺天盖地弥漫,吞没掉一切人影后,连自身也被烧成灰烬四散,又复无声无光的冷寂。
冷寂中空无一物,久长到都无感觉时,极遥远地方,传来细细的絮语和琴声,有人以熟悉曲调在吟唱:苹以春晖,兰以秋芳,来日苦短,去日苦长……在调声的悲怆中不能自已时,勉力破开黏腻的冷寂,循声去找,忽见琴边的覆斗熏笼飘出烟气,香味清冽袭人,一切便如烟雾般消散开去。
“士衡,士衡。”
听到耳边在喊,陆机睁开眼,看到陆晏正一脸欣慰地盖上青瓷炉盖。
“这熏香果然有用。
士玄走时留的。
他去吴郡请陆喜大夫了,你可要好生等他回来。”
陆机想答话,却只能紧咬住牙,以抵御随清醒而肆虐的疼痛。
身体仿佛被利刃撕扯,血肉拆剥分离的难熬,让他只想闭上眼逃开,任意识再沉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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