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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调兵的军令已写完,他封入锦囊,放在一堆文书的最上。
感觉香越发浓,门启开的风灭了一片光,眼神朦胧中,看到有人俯地拜起。
陆机在跪拜时打量,极少见的,父亲着布衣巾帻,如家常闲居,背佝偻,鬓发的白露出,缓慢起身朝他走,听到了微喘声。
他有点不敢信,眼前被甲胄遮掩过的衰老。
“你肯回来了。”
本来以为被训斥的,陆抗温和的开口,口吻称得上欣喜,他满心七上八下才稍消停。
“我闻到香,你从梅林中来,是否听过首折梅诗。”
话落后,陆机睁大眼,父亲像个夜访的友人,波澜不惊地闲聊,让他准备的忧惧和拘谨,都不知道往哪搁好。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陆抗念,从袖中抽出布帛,字迹俨然,有点陈腐的木头味。
“这诗吴郡有传,听过的。”
惊讶中,照实答。
陆抗半蹲,把布帛放到陆机手心:“诗是你叔父写,帛上是原稿,他前几日来,让我想起了这件旧物。”
“但他不知道尚在我手,如诗里说,这是封信,他夹梅交给驿使,寄往北朝的陇西,但碰到战事阻隔,信被退回,我看到,便没再给他,一晃都过了好多年。”
陆机听到娓娓讲述,展开信,看到“赠范晔”
的题首,他想到了陆凯那天提到的人,阵阵起疑,叔父和父亲接连对他提这段事,是他们心里的痛,还是真要催促他做什么。
“那时汉室还在,东吴与曹军对峙,他想随信中人北上,对我说中原王朝正统,衣冠所在,当英才效命,我年少气盛,曾劝阻他,跟他大闹一场,这信就是因此阻下,但如今,我不会再劝阻你,不想你像你叔父,垂老尚留此憾。”
“乱世,敌友都是一时,不管他是谁,有什么图谋,对你都是真诚,我保不了你,江东难容你,但我信他,会始终念你惜你,护你安好。”
陆机瞪大眼中凝水光,陆抗拉他站起,语气陡变严厉:“你可以像你叔父一样,趁年少,凭心性来去,但你不能动摇,不能游移不定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决定是否走,是否随他到北境,不再问江东事。”
房中无他人,只闻风过雪落声,干而凉的气息绷在梁柱间。
父亲身影临前,陆机不敢动,只心思在翻腾。
他不敢信,似乎不是他能做的决定,出走、离开,都是被胁迫,穷途无奈,他并未自主过。
但父亲劈头问下这句话,是否自己不知觉的,暗暗深深处,已经有所偏,靠了过去,决意要斩断缠身重负,托付自己于那人,以至让至亲的人,也有了这种错觉。
可不像是错觉,自己觉得不全是。
父亲在迫近,不是要定去留,是自己要翻出这场交结,拷问和鞭挞,看它到底是什么,引自己偏离了多远。
石板泛起冷,萦在身,陆机倾身往下跪,生于斯长于斯的束缚,铺天盖地,那点偶遇,像屋里的热意和光,映衬下,极渺小,他想抓上,但瞬间被盖得一点影踪也无。
“父亲,我无人可随,也无意去中原,不用决定,我再不会私自走。”
跪在地,一下说完,只觉入口的寒气很苦涩。
“是吗?你想清了吗?我可以等你想,”
陆抗轻叹着问,目光黯淡,忍不住颤声劝,“士衡,我是希望,你能走。”
“我无处可去,只求父亲能容我,能,信我。”
再一拜,语声坚定起来。
“那好。”
陆抗挪出步,声佯狂,颤巍着回到几案。
火盆边放着册简,半搁案角半在盆沿,炭火已熏黑了一小节,陆抗操起抖开:“我不烧这军令,但要你誓言,效忠家国,守江东使不坠,与此基业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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