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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清火时,梁佩秋突然到窑口巡视,指挥加表工扒清余炭。
这样火下挫,脚下瓷器才能烧熟。
一般烧一次窑要一天一夜,加表工负责下半夜和次天下午,佗坯工负责上半天和次天上午,不想今夜佗坯工吃坏了肚子,正上吐下泻,恐怕明天早上也接不了班,梁佩秋遂来顶上。
她往窑内看了眼,内壁呈红色,一切正常,遂和加表工说了几句话,让他先回去休息。
加表工摇摇头,拽了张四角板凳递给梁佩秋。
“你话少,容易打瞌睡,我先不走,在这儿陪陪你。”
梁佩秋摆摆手:“我没事。”
再者窑里面看火的也不止他们,另外还有两个人轮守,只他们新来的,跟梁佩秋不熟,就更没话说了。
“我也不困。”
加表工说,“想到我家那娃子,我睡不着。”
他喜得麟儿,已然兴奋了好几天,梁佩秋担心他这么支棱下去会吃不消,也不想太勉强,故而带了些肯定的口吻:“烧到照子有花纹你就回家,明天下午别来了。”
加表工一听,不敢再回绝,笑嘻嘻应下。
随后说到自家娃娃,那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加表工一边说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一看梁佩秋神色郁郁,叹了声气也不敢笑了。
梁佩秋可是大家伙公认的小神爷,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一窑的把桩,自己虽年长她不少,可能不能晋升还得看她。
他八年前开始在安庆窑加表,多年以来练就力举百斤的臂力,在行业内也算数一数二的大师傅,按照规矩再往上就是佗坯,最后是把桩。
加表、佗坯,把桩,统称为烧窑行业前三脚。
把桩是第一把交椅。
这前后之差看似不大,实则有着天壤之别。
梁佩秋十六岁就当上了把桩大师傅,且得以服众,期间受到的考验可不是随便说说。
她若是没有兴头,虽称不上有多严肃,但也够让人喝一壶了。
于是一整晚加表工如坐针毡,尝试同梁佩秋搭话,却屡遭冷场,末了总算发现她情绪不对劲。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概半个月,王云仙终于坐不住了。
起先他还隔着距离偷偷观察,后面完全顾不上掩饰,里外关切,而她全似丢了魂一般,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没了往昔的神采。
他想说实在不行就哭一场吧,可一对上她的眼睛就发虚,哪里张得开口?
加之进了账房从小做起,四六给他安排了许多事务,他也不像以前清闲,可以时时刻刻陪着她,如此下来,每回见她,都觉她比前一日更没精气神,请了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具体,后来听账房里的老先生说什么心病还须心药医,他灵机一动,便去了湖田窑。
这还是他第一次上对家的门,其稀罕程度不比当日梁佩秋上门小,一经门房通报,整个湖田窑都炸了窝。
是时徐稚柳正在书房为阿南整理父亲的手札和他曾经做过笔注的旧书,都一一归整纳入箱笼里,打算托人带回瑶里送给阿南。
前儿收到张磊的来信,道阿南回乡后第二日就去私塾拜见了老师,徐夫人十分高兴,身体大好。
他按照大夫给的方子给二人调理身体,不过数日,两人气色都好了许多。
他又事无巨细写了徐夫人和阿南的日常,徐稚柳看得格外仔细,至此方才松口气。
虽则那夜已经过去许久了,一切都已回到正轨,但他知道,很多东西都已经不一样了。
正想着,时年颇有些慌张地进来,说是王云仙来了。
徐稚柳一怔,也没避讳,让小厮引王云仙进来。
王云仙一看他身边的箱笼,顿时吓得六神无主:“你要走?”
莫不是他遭受安十九欺辱,无颜再留在景德镇,遂想离开?王云仙忙上前拽过他手中一本书,急道:“佩秋因你茶饭不思,你怎可以一走了之?”
时年在一旁看着,气不过道:“王少东家,你有何脸面替她说这话?当日公子上门,是她连见都不肯见一面,现在又装相给谁看?”
“不是的不是的!”
王云仙急得团团转,一气之下说了实话,“佩秋并不知道你曾去找过她,是我……是我不想让她见你。”
这话一出口,别说时年,就连徐稚柳都愣了一下。
其实他事后细细想过,已经大致猜到,佩秋不肯见他约莫不是她的本意,而是有人刻意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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