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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回到那个?充满痛苦的夜晚。
医院的走廊充满消毒水的味道,为了省电,头顶的灯只零星开着几盏,眼前?写着“抢救室”
三个?字的灯牌发出幽暗的红光。
医生从房间里走出来,又给江昊递了一次病危通知?书,让他签名。
圆珠笔那么细,江昊却怎么都握不住,只好把笔尖戳在纸上,迷迷糊糊就写下了姓名。
不知?道在走廊里待了多长时间,江昊不觉得难以等待,只是冷得有些麻木。
视线顺着廊道看向尽头,连接阳台的门有两扇透明的小窗,那片狭窄的景色,是唯一有别于医院的风光。
江昊一直望着那里,望着望着,天就亮了。
早晨,江平德又被抢救回来。
他可能还想和家人告别,所以一直撑着,想再?见他们?一面。
江昊和周文芳坐在他的病床边,握住他干枯僵硬的手,听他如孩童般的喃喃自语。
那些话在江昊的梦里才会变得清晰,在江平德清醒的最后一刻,他的视线空洞地望着江昊,嘴里嗫嚅地、含混地吐出几个?字:“要帮你妈妈……养好……梨树。”
滚烫的眼泪珠子一样从江昊的眼睛里落出来。
江平德在外谋生,坐在大?货车的驾驶座上几十年,能回家的时间少?之又少?。
每次踏上故土,看见路边的梨树,他就知?道自己快要到家了。
快要到家了,前?面就是家……
春天时,梨花开满山坡,微风下仿佛一片白色的海浪,到了夏天,梨树开始结果,一个?一个?的,长成?全?家人的希望。
单调的白灰色的病房在江平德的视线里变得格外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梨树,他梦里的家乡。
因为回到最想去的地方,在闭上眼的那一刻,江平德也是笑着的。
布满褶皱和伤痕的手连最后一点力气?也失去,监测心率的仪器发出异响,冲进病房的医生和护士推开江昊。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爸爸很亮的眼睛,他的瞳孔里倒映着病房的白炽灯,像梨花的花瓣那样洁白。
人生中第一次面对和亲人的离别,江昊又孤立无援,那种滋味如此难过,他知?道了。
好奇怪,做梦的时候他明明知?道是梦啊,为什?么还是那么难过。
江昊忍不住低头啜泣起来,忽然感觉被大?雨浇透。
田野清新的香味钻入鼻腔,再?抬眼时,他撑着伞站在土堆前?。
下葬的流程也并没有那么繁琐,转眼,爸爸就变成?他脚下泥土的一片。
耳边唢呐的声音划破这个?下雨的傍晚,于是江昊又清晰地记起他是如何望着墓碑。
从前?恨不得时时刻刻憧憬的未来不再?有精力去想,好像也无法?面对了。
自己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还挣扎什?么呢?
以前?居然想象过很多长大?之后的美好,也太不自量力。
雨下得实在太大?,江昊不断被淋湿。
因为太不舒服,脑子发晕,脚下也站不稳,身体也烫,江昊难受得想要结束这段梦境。
他挣扎了一会儿,再?有印象时,他坐在山坡上,怀里抱着闻颜送给他的那把吉他。
这把吉他像月亮一样的吉他江平德也见过,江昊和他说其实原来那把没有这么好看,是他和闻颜抽奖拿到的。
那个?幸运的故事逗笑了江平德,他说医院里影响别人不太方便,等他出院,也要听江昊弹一次。
可惜他再?也听不到。
江昊拨动?琴弦,梦里弹琴时,指尖好像也能感受到琴弦。
这一次闻颜不在他身边,爸爸也不在了。
寂静的夜色中,余音如同一根细长的线,好像终于把江昊的?智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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