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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停了,她还在睡,半夜翻了身,正对着他,被窝里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他们不过一个床上,一个床下的距离。
徐志怀背靠在她的床沿,望向那熟悉又陌生的睡颜,突然觉得特别残忍。
他好像确实的、真正的、只爱过她一个人,可他发现的太晚,不在乎的太久,而这种不理智的、没道理的爱,又比他所预料的强大太多……那一瞬,他感觉到痛苦,痛苦到,开始暗暗诅咒……要是她死了该有多好,干脆死在南京算了……要是她死了,他或许就能解脱……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也不至于这样……折磨我。
徐志怀咬牙,沉默良久,继而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起身,抹黑穿好鞋袜,拿上外套,预备离开。
走到门前,搭上门把手,又不自觉地转头望向木板床,他驻足片刻,折回来,站在书桌前,借着窗外令人目眩的微光,摸出塞在西服内兜里的皮夹。
徐志怀从中取出一两张百元的法币,留给自己,其余的全拿出来,大约有一千多,夹在她昨夜未完成的翻译稿件中后,便打算走。
然而迈出一步,又把脚收回来,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声气,从皮夹里又取出一张还未去银行兑现的汇票。
这笔钱应当足够她买船票去汉口,再租上一间房,过个大半年。
初秋的清晨,彻夜的冷雨过后,起了大雾。
徐志怀穿上外套,朝车站的方向走去,湿重的水雾蒙在头上,恍如一头扎进波澜不定的湖塘。
他没走多远,忽听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志怀——”
徐志怀回头,望见重重的雾障中,逐渐浮现出苏青瑶的身影。
她披散着长发,穿一件宽大的青白色旗袍,朝他跑来。
徐志怀僵在原地,第一个念头是,害怕她发现了自己留下的钱,特意跑来还他。
要是她还了,两个人就真的一点牵连也没有了。
他不想那样。
苏青瑶小跑到徐志怀跟前,驻足。
这时,徐志怀注意到她手上拿着灰黑色的围巾。
她垂眸,略显苦涩地微微一笑,又仰起脸,举起围巾。
无需任何言语,徐志怀自然地弯下腰,她踮起脚,给他戴围巾。
“路上小心,”
她仔细地系好围巾,一字一顿地说。
“回了上海,也要小心……”
“好。”
他弯着腰,点头。
“等停战了,你来上海,小阿七很想你。”
“嗯,我会的。”
她也点头。
第一百二十六章当我们谈论战争(上)
九月二十四日
晴天,但云层很低,所以没有空袭。
心里很不安,骑自行车去药房补充止血棉,以防万一。
路上听到茶馆的收音机在放贝多芬的《葬礼进行曲》,由上海殡葬机构理事会点播……不知上海战况如何,听说宝山县城已经沦陷,许多妇女被抓走,当天便建起慰安所……
九月二十六日
昨天从早到晚,轰炸了四回,在防空洞蹲了一天,也饿了一天,直到凌晨下起小雨,才离开。
回家倒头便睡,睡到被饿醒,胡乱煮一碗清水面充饥。
公共防空洞里有个男人,每次跑警报,总要占据最好的位置,把抱孩子的妇女挤到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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