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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幼年时偶在市井听到的闲话,那些人喝多了马尿就爱高谈阔论,王家窑生意做得大,常作为谈资出现。
他们当中有人笑家主窝囊,多少年来任凭湖田窑冲在前头,心甘情愿当个不吃香的老二。
有人却道家主圆滑,进退有度,安庆窑才能一日日壮大。
说到后来,他们论起景德镇的聪明人,大笑着说“王瑜当为榜首!”
他那时年纪小,其实听不懂生意经,不过光凭那些不怀好意的笑声,他也知道他们是在嘲讽王瑜。
他欲要上去辩白,却不知如何辩白。
他哪里了解自家爹爹?仔细想想,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遂只气恼地踹了酒桌,和那帮人扭打在一起。
回到家还挨了顿骂。
他习惯了不为自己作任何解释,只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威严持重的人,心想他必不是他们说的那类人。
可他又是谁呢?是王云仙的父亲,还是安庆窑的家主?
*
这一夜,王云仙和狐朋狗友们买醉,喝得不省人事。
夜半醒来时,发现身下的床似在摇晃,外头喧闹不止。
他定睛神朝窗外看去,夜间的昌江沿岸灯火稀疏,只寥寥几只萤火在窗棂上盘旋,方知被人拖到了画舫上。
友人们知他忌讳什么,在外头喝醉了也不必担心惹到不该惹的桃花。
他又躺了会,想起晚间王瑜说的话,一时不胜烦扰,加之外间时不时有人大笑大闹,零星一点睡意全被吵光了,他索性披衣起身。
到了外间一看,这帮人竟在画舫上赌钱。
打眼看去,除了几个好友,其他都是陌生脸孔。
王云仙挨着一人问道:“从哪找的人?”
“我哪里知道。”
友人半倚门上,屈着条腿,一边摆弄手里的筹码,一边不忘盯紧前方的骰子。
被王云仙扒拉回脸,才又说道,“咱们离开江水楼时已然宵禁了,谁还在大街上闲逛?小爷我只好找相熟的姐姐来接你这醉鬼,到这里时已经赌上了,看样子是赌坊没尽兴的,换了个场子接着玩。”
不比他们几个金窝窝里长大的少爷,画舫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咧着满口的黄牙笑哈哈。
王云仙自来不是清高性子,他的友人也玩得开,随便一招呼就加入了赌局。
王云仙瞅瞅友人手上的筹码,再抖抖他的钱袋子,笑道:“看来今晚手气不错。”
“嗐,谁让里头有个散财童子。”
友人压低声音,朝一个方向努努嘴。
王云仙顺势看去,只见赌桌临靠西窗的位置有一清瘦青年,满脸蜡黄,瘦到几乎脱相,一双眼睛凹陷下去,徒剩张松弛的皮子,还像老鼠一样闪烁着精光,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这人一看就是资深的赌徒。
不仅好赌,可能还沾染些不干净的东西。
“怎么回事?”
王云仙来了兴趣,经友人一说才知,这人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先在赌坊后在画舫,赌得几乎红了眼。
此时桌上有人说道:“王家的,你又输了,这回可不能再赊账了。”
那位“王家的”
就是所谓散财童子,眼看自己又一次押错,气得直拍大腿。
他衣服破破烂烂,藏不住什么值钱东西,钱袋子也早就掏空了扔在桌上。
众人见他灰头土脸,笑着打发他去一旁。
他却哼了一声,蹲下去,从鞋底抖出一张银票。
“谁说老子没钱。”
他把银票用力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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