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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开始时,我十四岁,正上初中一年级。
有一天,忽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班上的一部份同学忽然变成了红五类,另一部份则成了黑五类。
我自己的情况特殊,还说不清是哪一类。
当然,这红和黑的说法并不是我们发明出来,这个变化也不是由我们发起的。
照我看来,红的同学忽然得到了很大的好处,这是值得祝贺的。
黑的同学忽然遇上了很大的不幸,也值得同情。
我不等对他们一一表示祝贺和同情,一些红的同学就把脑袋刮光,束上了大皮带,站在校门口,问每一个想进来的人:你什么出身?他们对同班同学问得格外仔细,一听到他们报出不好的出身,就从牙fèng里迸出三个字:“狗崽子!”
当然,我能理解他们突然变成了红五类的狂喜,但为此非要使自己的同学在大庭广众下变成狗崽子,未免也太过份。
这使我以为,使用话语权是人前显贵,而且总都是为了好的目的。
现在看来,我当年以为的未必对,但也未必全错。
话语有一个神圣的使命,就是想要证明说话者本身与众不同,是芸芸众生中的娇娇者。
现在常听说的一种说法是:中国人拥有世界上最杰出的文化,在全世界一切人中最聪明。
对此我不想唱任何一种反调,我也不想当人民公敌。
我还持十几岁时的态度:假设这些都是实情,我们不妨把这些保藏在内心处不说,“闷兹蜜”
。
这些话讲出来是不好的,正如在文革时,你可以因自己是红五类而沾沾自喜,但不要到人前去显贵,更不要说别人是狗崽子。
根除了此类话语,我们这里的话就会少很多,但也未尝不是好事。
现在我要说的是另一个题目:我上小学六年级时,暑期布置的读书作业是《南方来信》。
那是一本记述越南人民抗美救国斗争的读物,其中充满了处决、拷打和虐杀。
看完以后,心里充满了怪怪的想法。
那时正在青春期的前沿,差一点要变成个性变态了。
总而言之,假如对我的那种教育完全成功,换言之,假如那些园丁、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对我的期望得以实现,我就想像不出现在我怎能不嗜杀成性、怎能不残忍,或者说,在我身上,怎么还会保留了一些人性。
好在人不光是在书本上学习,还会在沉默中学习。
这是我人性尚存的主因。
现在我就在发掘沉默,但不是作为一个社会科学工作者来发掘。
这篇东西大体属于文学的范畴,所谓文学就是:先把文章写到好看,别的就管他妈的。
现在我来说明自己为什么人性尚存。
文化革命刚开始时,我住在一所大学里。
有一天,我从校外回来,遇上一大夥人,正在向校门口行进。
走在前面的是一夥大学生,彼此争论不休,而且嗓门很大;当然是在用时髦话语争吵,除了毛主席的教导,还经常提到“十六条”
。
所谓十六条,是中央颁布的展开文化革命的十六条规定,其中有一条叫作“要文斗、不要武斗”
,制定出来就是供大家违反之用。
在那些争论的人之中,有一个人居于中心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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