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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溜马沟里,更是乐趣无穷。
沟里终年流着一股清泉,糙木茂盛,是孩子们割糙放牛的第一场地。
沟中间夹着一道沙梁,全是红色的沙粒,光溜溜的寸糙不生。
他和伙伴们割满一笼青糙,就爬到沙梁顶上,从上头溜下来,像箭一样快,心里忽儿忽儿直打飘,比城里幼儿园里的溜溜板惊险得远了,只是磨破了裤子,总躲不过母亲的斥骂……
现在,他是一家千余人工厂的工程师了,尤其在当今开始重视知识的社会生活里,他这样一个正当中年的科技人员,在工厂里颇受注目。
他在《热处理》杂志发表过三篇论文,掌握了俄、英、日三种外语,在工厂里尤其令那些被十年动乱耽误了学习的青年工人羡慕和敬佩。
领导已经找他谈过话,拟定他为工厂新的“四化”
干部的人选,可谓正当春风得意之时。
眼下,他的肩头上挂着牛皮做成的车绊,双手推着这辆也许是从周朝传留下来的独轮小车,到塬坡上来拉麦子,他用三种外语所获得的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无法解决麦子的运输问题,这儿只需要力气。
工程师赵鹏推着空车,走上那座干梁的时候,已经气喘不迭,汗流如注了。
他一眼瞅见,妻子淑琴正蹲在麦田里,左手拢着麦杆,右手挥动镰刀,刚好割到地头,直起腰来,抹着脸上的汗水,朝他甜甜地笑着……她坐在一捆麦子上,拢一拢被汗水粘住的头发,解开包着馍馍的毛巾,把馍掰成碎块,放到一只搪瓷缸子里。
再把热水瓶里的开水倒进去。
这是她天不明起来上地对,自己带到地里来的,麦地太远,回家吃饭要费好多工夫。
她端起缸子要吃的时候,却发觉忘记了带一双筷子来。
她从麦捆儿上站起,走到地楞上,在一丛榆树棵子上折下一根树枝,剥掉了柔韧的软皮,露出白色的木质,就有了一双干净的筷子了。
这就是他的媳妇,他的爱人,他的夫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她左手端着大号搪瓷缸子,右手捉着那双榆树枝做成的筷子,把泡得膨胀了的馍块送到嘴里去,几乎不用咀嚼,就从喉咙里滚下去了。
她吃得很香,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从喉咙里传出咕咕咕的响声;捉着筷子的指间,夹着一根生蒜薹,就着泡软的馍馍。
他坐在她跟前的另一捆麦子上,抽着烟,看她吃饭。
她的脸上扑着麦穗上的灰尖,被汗水粘和在脸颊上,手心手背和手腕,已经被黑色的粉灰糊粘得十分肮脏了。
坡梁上没有一滴水,要讲卫生就得付出劳动,跑到深深的沟底里去洗手洗脸。
她的宽阔的脊背上,汗水湿透衣衫,渗出一个大不规则的圆圈。
她吃完了,脸上又淌下汗水,撩起衣襟的下摆来抹汗,露出两只奶头来,在苍苍莽莽的黄土塬坡的麦田里,这一切都显得十分自然,十分和谐,不足为奇。
如果是在市里某一家高级宾馆的餐桌上,这种动作未免就有失大雅了……他想。
“想不到这干梁上的麦子长得这么好!”
她站起来,提着镰刀,走向麦摆,“往年给队里收麦,这块地没用过镰刀,全是用手拔——猴毛麦子搭不住刀哩!”
他也提着镰刀,走到麦地头。
麦子长得真好,齐摆摆的麦穗儿金黄闪亮,棵子稠,穗子长。
去年秋里分了地,她把这半亩坡地,用铁锨翻了一遍,种麦时压了五十多斤氮肥。
这是她的功劳,她的成绩,从种到收,他没有到地里来过。
他有点歉疚地笑了:“你的功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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