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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杯遇酒
卓思衡尚未说话,高永清已朝他深深拜去,口中声低意惭:“兄长,永清无礼,不敢奢求你原谅,只求能与你再叙十年未见之谊,见此一面,永清今后埋骨黄泉也有面目去见家父了。”
他瘦削支离的身形深深躬曲,却在半路被一双手扶回直正。
高永清抬头望见卓思衡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形容,历经十余年孤身的飘零困顿,他却觉得面前之人同当年朔州春雪中役营前的少年没有半点变化,时光在成长中并未夺去那份眉目里的温润清平。
“是我们的父亲在天有灵,能让你我先后状元及第又再度相逢,咱们就一起拜祭告慰二位的魂灵,让他们得以安息吧。”
卓思衡努力想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悲苦凄凉,可是说出此话时,他也知晓现世之人的思念终归难以企及彼岸黄泉,可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两人心中少许平复安慰。
这必然也是高伯父和自己父亲的心愿。
高永清眼眶已润出微红,难以言语唯有点头。
仿佛又回到那日启程,明明是各自奔往光明未来,然而每个孩子的身后都有阴影追逐,潇洒如太白居士方才能说出昨日之日不可留,然而他们二人走过的路,却尽是乱我心者多烦忧。
稽首拜叩福灯后,卓思衡率先起身,他向主持借了自己旧日里住过的禅房,引高永清至清净少人的后厢叙话。
这里从无香客涉足,也少有沙弥踏入,唯有苍林静默语不传他耳,终于能好好说上一说。
眼前男孩身高已与自己相差无几,除了略显消瘦和苍白,哪里看去都是个铮铮挺拔男儿。
高永清与其父极为肖似:端正干净的君子相貌,眼目有神,气胜修竹,却唯独没有高伯父眉宇神情那种即便经历苦难仍然温厚的淳平之风。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是卓思衡这段时间以来最想对高永清说的话,此时总算得以讲出,“你做过侍诏我也做过侍诏,当今官家是什么性情你我不必复言,但既知如此,你为何还要断绝自己的后路?你我二人深承父志,立身投朝济世报国都是该做之事,可是你偏锋舞剑,这当真是此路的正道吗?”
高永清听完反倒面露笑容,他不是爱笑的人,一丝笑意也是弥足珍贵的,更何况此时眉眼舒展,去了阴郁冷刻,竟也真真是个朗然少年。
“唯有兄长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肺腑之话来。”
“这不是提点,是警告,我愿意说,但你愿意听吗?”
卓思衡和自己弟妹说话都没这么苦口婆心。
说来也怪,他和高永清十年前一面之缘后即是别过,有过前头那些误会,再见面时没有半分生疏隔阂,想什么就说什么。
或许是那时他们由父亲介绍相识,彼时两位老人俱在,二人之间又有诺言维系,多年心中一直有个影像希冀为念,久久经回,在虚无的十年当中生出茫茫兄弟之谊,仿佛此刻便是在替父亲成全同侪手足的一世念相,是多一重黄泉碧落的生死重逢。
高永清低头莞尔:“我与兄长是不一样的。
你我或许清明济世不负平生所学的抱负一致,不求闻达但求天下安乐的愿望也不曾分歧,但我已选择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即便此时身陷黑暗踽踽独行,我亦深信前有光明。
兄长的仕途虽也不坦顺,但你走得是千古为臣的正直察观经世实行之路……是我们父亲教导过的为人臣者真正该走的路。
你的道路必然是对的,但我的也未必是错,时候还早,便让你我二人今后各自证明吧。”
卓思衡听出他心已笃定,又知眼前朝局不能回转,也只好由他而去,料想皇上如此心机隐秘布下的棋子,一时半会儿也舍不得用,将来若是高永清遇到危险,自己也有时间掌握权柄行事,施展手段相救,如此想着,他自己也没发觉心底竟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野心来,说话的气势也无意中更浓了:“虽然我们多年没见,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有多倔,披件衣服也要我来哄。
这些天御前见你,也没看你改了分毫,所以我也不多劝说了,但凡事有度,你尽心竭力是对,谋求保全自身也未必是错。”
“兄长怕我做了张汤周纭么?”
“张汤周纭的下场可不一样,不许混为一谈。”
卓思衡立即抓住高永清的语言漏洞,要知道这俩虽然都是汉朝酷吏,可一个被逼自尽一个得以终老,这差别可大了去了!
高永清听罢无奈笑道:“我读书不精,兄长别笑话。”
“你是故意的,别想糊弄。”
卓思衡拿出御史眼里不揉沙子的劲头来教育弟弟,很快又忍不住担心,“你要是读书平平,想来在江乡书院里唐祺飞也不会将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然而说到此处,一直沉浸在重逢剖心而谈幸福中的高永清忽然冰冷面容,眼瞳愈发浓黑。
卓思衡见他如此心中痛极暗道:必然是唐祺飞这个混蛋校园霸凌自己的永清贤弟了。
“唐祺飞这样的世家子弟我见得多了,跋扈流俗全无肚肠,即便言语欺辱和日常恶向我也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真正让我怀恨至今的是五年前他们唐家的所作所为。”
高永清行至窗前负手而立,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面容。
“五年前我父亲自知身体积重难返,只想在离去前再见我一面……我为求学与父亲天各一方,他碍于罪臣身份不好走动,病重后拖人办好通关文牒才仓促上路,出发前寄给我一封信,说他知道时日无多,于是自己自北而下,要我自南而上,只盼能道中得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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