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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尾坐着太太,四十来岁的年纪,泪水将一张脸劈得泾渭分明,挺翘的山根两侧,一对含泪的圆眼有着隔岸观火的冷静。
到底是当家夫人,比旁人从容几分,只懵了须臾,便握着帕子将眼眶的余泪一搵,招呼两个丫头,“快将新大奶奶搀到别处去歇着,叫人陪着,好生伺候,别叫她伤心过了头。”
立时便有两个丫头上前搀扶,左右开弓,夹着月贞一路出门去。
路上风景如何月贞也未细看,心上冷不丁挂起桩别的事来——
道是为何月贞耽误到二十岁才出阁?原来早年有和尚掐算过,说是月贞命中克夫,因此空长了一副好相貌却无人敢娶。
不知怎的,去年冬天,八竿子打不着的李家却忽然请媒人上门说亲。
这李家是钱塘县出了名的富户,她们章家不过开了间面果铺子,日子过得入不敷出。
媒人又将李家大爷夸得天花乱坠,章家哥哥嫂嫂一合计,这岂不是天降美事?与老母匆匆一商议,当即便应了下来。
月贞这会想,李家这样的人家娶媳妇,岂有不合八字的?不嫌她家世平平倒罢了,怎么连她克夫的命格也不嫌?
要紧是,这才刚进门,丈夫就归西,岂不坐实了她的克夫命?现下这一大家子只乱糟糟忙着操办大公子的后事,一时还想不起她来。
等日后忙完了,恐怕要找她秋后算账。
如此一想,月贞便有些坐立难安。
也顾不上身边来来去去的是些什么人,叫她吃她便吃,叫她睡她便睡,提心吊胆任人摆布了几日。
回头一瞧,灵堂已设,白幡已挂,阖家喜庆的红海转瞬成了白。
时下四月,春景犹沃,钱塘连下了几日雨,各处细雾花荫,轻烟草色。
月贞想着李家的丧事这就治起来了,只等几日忙过,只怕就要来拿她开罪。
她心下惶然,一面想着应对的法子,一面行到一处花墙底下,听见外头丧锣哀鼓,哭声震天。
月亮门前正路过一个穿麻戴孝的丫头,她忙上前拉住,“姐姐,今日就有亲友上门吊唁了?”
那丫头捧着个案盘漠然点头,“晨起就开了门迎客了,奶奶就没听见动静?”
月贞头上扎着孝巾,一条白布垂在脸畔,衬得人肤如凝月。
她蹙着额,发着蒙摇头,“并没有人来告诉我呀,我还等着到大爷灵前哭他去呢。”
“是太太不叫请奶奶到前头去的,怕奶奶伤心。
太太说奶奶是新娘子,这会乱糟糟的还不好见人,等奶奶将息好了再叫奶奶到灵前去。”
这倒很是体贴,月贞听后,稍稍放心。
她心内有些开朗了,便往月亮门外走一走,散散一连憋恐几日的骨头。
四顾且行,见一路花木步障,山石繁叠。
想这李家富贵,大概不会为难她一个穷丫头,不觉大松了口气,嘻嘻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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