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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前园子中间有一口井,据村里老年人讲,它与村前小河应属同一条水脉,井水清冽,泡茶清香,煮饭绵软,尤其是做水豆腐,出盘入碗,只需点上几筷子大酱,哪怕是空嘴吃,也是香香的。
井是我出生那年打的,为了打这口井,父亲拉了一百五十块钱饥荒,为了早日还清饥荒,父亲在外做副业吃了好几年苦,但每每谈及这口井,父亲总会一脸笑意地说:“水质这么好,拉点儿饥荒也值啦!”
井北边不大的花池子,是弟弟上小学时响应学校号召让母亲帮着修的,弟弟将学校给的花籽儿种在池子里,于是,一年中,花池子里就会有一段时间是五彩缤纷的,记得弟弟对花很是上心,修枝、上肥、浇水,那些步登高、玻璃翠、大淑叶、马兰花、指甲花总是开得一个比一个强!
那时,母亲常说喜欢花的人婚后爱生姑娘,不想多年后,一语成真,弟弟第一次当爹便喜得千金,想来与此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关系吧。
井南边的贮水池,除了蓄水浇园之外,三伏天,父亲还会在早上蓄满一池水,然后在上面盖上一层黑塑料布,傍晚时分,晒了一天的池水温热正好,借着皎洁的月色,淡淡的星光,我和弟弟常在那里洗澡,即使不用肥皂,清水也能洗出泥儿来,洗后放水浇园,真真是做到了洁身肥田两不误。
贮水池抽干了水,冬天也能派上用场,一进腊月,母亲便将它刷洗干净并做为临时的冰柜,贮水池外罩棉布帘,里面加些冰块,然后再将冻好的豆包和冻豆腐放入其中,若是赶上杀年猪,有时也会放一个猪头在里面。
临时冰柜保鲜效果真的不错,以猪头为例,放到二月二,还能新鲜如常,真是神奇。
一方方平整的菜池子是一家人维生素C的主要来源,春韭、夏瓜、秋豆,择时下种,松土、施肥,浇水、架高儿,掐尖儿、打蔓儿,小园子总会占据父母大部分农闲时光,不论是料峭的春天,还是炎炎的夏日,他们总会不吝劳作。
做为回报,小园中总是充满生机,于是,一家人的餐桌上就有了红红绿绿的各样蔬菜,熟煮,生拌,绵软脆香,各得其味,在那个肉蛋不多的年代,实是难得。
小园子东南角的两棵桃树,在春天来时,总是花开满树,桃红似锦,我和弟弟常在树下玩耍,母亲有时也会折一两枝桃花插在花瓶中,于是,春夜,一家人香甜的睡梦中就多了几分淡淡的桃花香!
中秋前,血核儿桃成熟,持桃在手,桃儿大,几盈双手,轻轻一掰,**四溢,入口脆甜,回味无穷;中秋后,白核儿桃成熟,桃小多毛儿,以手轻搓,毛儿掉皮绽,啜汁食肉,酸中带甜,宛若果汁儿一般。
母亲爱吃桃,桃熟时节,常见她在闲时立于树下,吃得很是痛快。
秋菜收获时,父亲会在两棵桃树中间挖一方菜窖,将一时吃不了的白菜、萝卜、土豆和大葱纳入其中,这也是一家人冬天餐桌是否丰富的重要保障,等过了二月二,天气渐暖,菜窖里的菜就吃得差不多了,于是菜窖又被父亲回填平整,那上面还会种上几垄小毛葱儿。
园子的墙角旮旯是我和弟弟的专用地,在那里,我们会种些菇茑、癞瓜儿、甜秸秆儿以及早熟的苞米,每每这些作物成熟时,我和弟弟每天都会看上几次,那时,摘一粒黄玛瑙似的酸甜菇茑入口,将熟透的癞瓜掰开舔食蜜露儿,撅一根甜秸秆儿嚼汁解渴,将早熟的苞米带绿皮扔到灶火中烤食,是我和弟弟的最爱。
正房北墙上的小镜子,是父亲刮胡子的专用镜子,那时父亲的连鬓胡子很重、很壮,每每出差回来,他总是喜欢用毛楂楂的下巴亲我和弟弟的小嫩脸。
北墙上的大镜子,是母亲的梳妆镜,那时母亲还梳着两条油黑乌亮的大辫子,记得农闲时母亲常会坐在镜前仔细打理妆容,有时还会左手拿起小圆镜,右手拿着胭脂拍儿在脸上抹些淡淡的胭脂。
小时候我和弟弟上育红班,有一次跟老师学扭秧歌,我和弟弟曾站在大镜子前用家里写对联剩下的红纸打过红嘴唇儿,用灶坑里烧黑的木棍儿描过眉,也曾偷偷抹过母亲不舍得用的香胭脂。
两面镜子中间,是一个带有下摆的挂钟,它的指针总是不紧不慢地走着,逢上整点或半点也会“当、当、当”
地响上几声,想来它也有累的时候,十天半月就会停摆偷懒一次,每每这时,父亲总会笑着对母亲说:“孩子他妈,挂钟该上劲儿(发条)啦!”
于是,母亲便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上劲儿工具,然后“嘎吱吱”
地拧上几圈,再摆动钟摆,那指针也就重新不紧不慢地走起来了。
两面镜子下边,靠墙摆的一对漆着红漆的樟木箱子是母亲的嫁妆,小时候,我和弟弟还在箱角边红纸下面翻出过十几枚紫红色的大铜钱儿,母亲说那是她出阁时姥姥放的。
漆着桔红漆的椴木柜子,是爷爷、奶奶为父亲结婚从三十里外的镇上买回来的,听父亲说,那时老叔还小,在父亲结婚的头一天,与几个半大小子在柜盖上翻跟头,结果把柜子一角碰掉了一块漆,为此,爷爷还拎着笤帚追得老叔跑了好几条胡同。
椴木柜里总会有一个地方,里面藏着糖果、饼干之类的好东西,每当我和弟弟表现好时,母亲就会象变戏法似的从柜里拿出那些好吃的东西,为此我和弟弟也曾多次钻到柜中侦察多次,但总是无果而终,直到多年以后,母亲才将柜中设有夹层的秘密告诉我和弟弟。
柜子上面的“红灯”
牌收音机,是我上小学一年级时父亲用三个月的副业收入买的,那时还没有通电,于是收音机便成了一家人的最爱,忙时拿到地头儿,闲时放在炕头儿,母亲爱听二人转《大西厢》,父亲爱听评书《岳飞传》,我和弟弟爱听《小叮当》。
一到正月,正房中间的红砖地面,每天都会被母亲打扫几次,那是为新婚的表哥、表嫂们磕头拜年准备的。
那年月女孩子婚前不磕头,见着长辈行个礼也就行了,但婚后给婆家的长辈拜年,就要行磕头礼了,为了能在拜新年时拿到长辈的红包,对于新媳妇来说,磕头拜年总是必学的一门功课,于是,我也见证了各位表嫂第一次拜年的婀娜身姿,现在回想起来还顶数大表嫂磕头比较实在,头与红砖地面接触时竟能“呯”
然有声。
柜上的鸡毛掸子和炕上的笤帚除了清洁功能之外,有时也是家法威严的道具,小时候,有一次,我和弟弟偷了村东头老张家的两个鸡蛋换冰棍儿,年轻气盛的父母大人竟然高扬家法分头追着我们跑了半里多地,现在想来,不是我们跑得快,而是传说中的”
竹笋炖肉“(用鸡毛掸子打屁股)实在是让人难以消受啊。
正房东边北侧的碗架子(厨柜),里面除了放些碗筷之外,有时也会放一些虾皮和油汁喽,于是我和弟弟便会偷吃那些好东西,记得有一次,我和弟弟发现一种白色的袋装小颗粒,取一粒放在嘴里总是香香的,后来,我和弟弟竟吃上了瘾,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母亲想用时,才发现那东西已经让我们两个给偷吃光了,我和弟弟终于在劫难逃,也就是那一顿不轻不重的笤帚疙瘩之后,我和弟弟才记住那东西有一个学名叫——味精。
碗架子里有时还会有白糖,我和弟弟特别爱吃母亲烙的白糖饼,天长日久,常不可耐。
俗话说,久馋成厨师,终于在几番观察之后,我和弟弟联合掌握了母亲烙糖饼的绝技,记得那一次,父母外出几天,终于迎来了我和弟弟联合掌厨的大好时机,于是我俩一拍即合,立马和面烙起了糖饼,要说那次的饼烙得可真是太好了,不夸张地说,饼的外皮与质地几乎可以与母亲烙的不相上下啦,但我和弟弟在吃后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不为别的,百密一疏,那一次,我俩竟让尽情吃糖饼的强烈意念冲昏了头,居然把盐罐儿与糖罐儿整混了,现在想来,十张饼,大半罐子盐,那糖饼可真是太咸啦!
正房西山墙南边靠炕沿儿摆着一桌两椅,那是我和弟弟上学后父亲为我俩做的,同焊铁门一样,父亲从学过几天木匠的二叔家借来锛、凿、斧、锯,然后又找来木料,叮叮当当地做了将近一个月,那一桌两椅才算完工,为了明确财产归属,经过与弟弟友好协商,我在椅子底板背面用毛笔写上了我和他的名字,去年回老家,在弟弟家发现了其中一把老椅,虽破,依然可用,翻面细瞧,当年“李二狗”
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正房西山墙北边的那台“前进”
牌缝纫机,与北墙上的挂钟、柜上的收音机还有仓房中的自行车都是当年老宅号称“三转一响”
的大件儿,其他大件儿都是家人共享,独有这缝纫机是母亲专用的。
母亲手巧,每年过年,总会有一些邻居拿来各式布料让母亲帮着做衣服,于是,夜深人静时,总能听到母亲脚踏缝纫机“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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