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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是个‘黑户’!”
她停了手里的活儿,扭头望着索泓一说,“‘黑户’就是在户口册之外,另一个花名册上的,你听懂了吗?”
索泓一目光和她眼神对视的瞬间,他想尽量装得心地坦然,但还是首先避开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双审视他的眼睛,睫毛一眨不眨地盯望他,虽然波光中饱含悲天悯人的光泽,却也闪烁出绝对的自信。
索泓一手里的称秸秆儿,不自觉地掉在了地面上,他慌乱地把秫秸秆儿拾捡起来,想解释些什么,炕上的她又开腔了:
“你用不着瞒哄我。
记得,那年我刚十三岁,土改工作队枪毙地主老财白凤鸣,让我这个当孙女的去陪绑。
我哭着跪着求饶,那个执刑的拿我取乐说:‘地主家的小崽子,不拉你陪绑也行,你看见了吗,旁边有个河沟,你要是能像兔子一样蹦过去,就饶了你。
’小时候我常在这条河边上玩,知道它足有一丈多宽,咋能蹦过去呢?可是那天也真是邪了门了,我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疯跑了一阵,闭着眼睛拼命地一跳,我当真跳过去了。
赤着的脚板,扎进去几个蒺藜狗儿,我也不觉得疼,脚板淌出血,我也没看见。
事后,我琢磨出一条理儿,人要是落在险处,啥难事都能变得不难,打个比方,你不是个裱糊匠,眼下却也能装得挺像那么一回事!
对不?”
索泓一仰头看着炕上的小白鞋,嘴唇翕动了一阵,没答出半句话来。
这时,他才悟出她貌似在闲聊她个人的经历,舌头一拐弯,却冷丁地给索泓一来了个当头一“将”
。
她悄声细语地自叙,既不打雷,又不打闪,完全是一幅悠闲的架势,但却把索泓一平静的心撕得粉碎。
这种慌乱,他在来阴阳谷的山路上萌生过,此时再次一波接一波地涌起涟漪——他觉得这个女人挺可怕的!
她全然没有理会索泓一的心境,一边翻转手腕剪着一对戏水鸳鸯,一边自言自语着:“……嗐!
那时候我还以为逃过了陪绑的罪过了呢,哪知人家刚才叫我表演蹦过小河,是猫玩耗子拿我的害怕取乐。
闹了归齐,我还是像小鸡子一样,被人家提着脖领揪了过来,跪在我爷爷旁边,浑身筛糠般地听那‘砰’地一声枪响。
我被吓得昏了过去,屎尿流了一裤裆……该咋说才准确哩,那一枪当时吓出了我的苦胆;可从那一枪以后,我这个历经了大难的黄毛丫头,当真不知道啥叫害怕了。
真的!
我不像你这么哆哆嗦嗦地过活,我不给我这浑身黑羽毛上插孔雀翎子户又是一声哑雷。
在短短的瞬间,索泓一几乎失去了自控能力。
他不知道搭讪好,还是紧闭着嘴巴装哑巴好。
“我够坦白的吧?”
她第一次从炕上歪头,看着炕下的他,“你呢!”
“我……”
“我看你是良心叫狗叼去了!
没有我你能坐在热炕沿上扎阴间车马?说句心窝子话吧,我这双眼珠子分不清那些穿着四个兜制服的干部身分,是句实话;要是分辨个黑户。
逃犯或‘三只手’啥的,十拿九准。
为啥?我和这类人生活境遇差不太多,能揣度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说得再直接一点,我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五脏六腑。
信不?”
小白鞋停下手中的活儿,偏转了一下屁股,盘腿正坐,直溜溜地审视着坐在炕沿上的索泓一。
索泓一的脸色由红变白,“”
又由白变红,在这短短的时间,他像个坐在审讯室内被看破了心机的囚犯。
继续瞒哄下去,不但毫无意义,而且真地有损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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