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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又何必“联想”
呢?篾篓子的本身的美不就够了么?我这并不是效忠于国社党,劝诱女人回到厨房里去。
不劝便罢,若是劝,一样的得劝男人到厨房里去走一遭。
当然,家里有厨子而主人不时的下厨房,是会引起厨子最强烈的反感的。
这些地方我们得寸步留心,不能太不识眉眼高低。
有时候也感到没有佣人的苦处。
米缸里出虫,所以掺了些胡椒在米里——据说米虫不大喜欢那刺激性的气味,淘米之前先得把胡椒拣出来。
我捏了一只肥白的肉虫的头当做胡椒,发现了这错误之后,不禁大叫起来,丢下饭锅便走。
在香港遇见了蛇,也不过如此罢了。
那条蛇我只见到它的上半截,它钻出洞来矗立着,约有二尺来长,我抱了一叠书匆匆忙忙下山来。
正和它打了个照面。
它静静地望着我,我也静静地望着它,望了半晌,方才哇呀呀叫出声来,翻身便跑。
提起虫豸之类,六楼上苍蝇几乎绝迹,蚊子少许有两个。
如果它们富于想像力的话,飞到窗口往下一看,便会晕倒了罢?不幸它们是像英国人一般地淡漠与自足——英国人住在非洲的森林里也照常穿上了燕尾服进晚餐。
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
厌倦了大都会的人们往往记着和平幽静的乡村,心心念念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告老归田,养蜂种菜,享点清福。
殊不知在乡下多买半斤腊肉便要引起许多闲言闲语,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层你就是站在窗前换衣服也不妨事!
然而一年一度,日常生活的秘密总得公布一下。
夏天家家户户都大敞着门,搬一把藤椅坐在风口里。
这边的人在打电话,对过一家的仆欧一面熨衣裳,一面便将电话上的对白译成了德文说给他的小主人听。
楼底下有个俄国人在那里响亮地教日文。
二楼的那位女太太和贝多芬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一捶十八敲,咬牙切齿打了他一上午;钢琴上倚着一辆脚踏车。
不知道哪一家在煨牛肉汤,又有哪一家泡了焦三仙。
人类天生的是爱管闲事。
为什么我们不向彼此的私生活里偷偷的看一眼呢,既然被看者没有多大损失而看的人显然得到了片刻的愉悦?凡事牵涉到快乐的授受上,就犯不着斤斤计较了。
较量些什么呢?——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屋顶花园里常常有孩子们溜冰,兴致高的时候,从早到晚在我们头上咕滋咕滋锉过来又锉过去,像磁器的摩擦,又像睡熟的人在那里磨牙,听得我们一粒粒牙齿在牙仁里发酸如同青石榴的子,剔一剔便会掉下来。
隔壁一个异国绅士声势汹汹上楼去干涉。
他的太太提醒他道:“人家不懂你的话,去也是白去。”
他揎拳掳袖道:“不要紧,我会使他们懂得的!”
隔了几分钟他偃旗息鼓嗒然下来了。
上面的孩子年纪都不小了,而且是女性,而且是美丽的。
谈到公德心,我们也不见得比人强。
阳台上的灰尘我们直截了当地扫到楼下的阳台上去。
“啊,人家阑干上晾着地毯呢——怪不过意的,等他们把地毯收了进去再扫罢!”
一念之慈,顶上生出了灿烂圆光。
这就是我们的不甚彻底的道德观念。
*初载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上海《天地》第三期,收入《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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